按说,这是个电子游戏的时代。手机里、电脑上,各种游戏是应有皆有,只有你想不到,没有游戏公司做不到的。但在我的家乡,偏偏出现一种现象,玩一种扑克游戏,老少咸宜,妇孺皆知。
这就是如火如荼的“惯蛋”游戏。这种扑克游戏,风靡大江南北,无人不知,十亿人民九亿惯,还有一亿在观战,可谓盛况空前。
由于惯蛋的火爆,强力支持了餐饮业的消费,给萎靡的经济带来一丝亮色。
每逢节假日,更是惯蛋游戏高潮,全民参与,有诗为证:
“春眠不觉晓,处处闻啼鸟。夜来风雨声,惯蛋知多少。”
临近春节,天晚欲雪,三五好友,或聚于茶楼酒肆,或集于宽厅窄巷,掌灯时分开战,非到后半夜不算尽兴,古人同样有诗:
“日暮汉宫传蜡烛,惯蛋散入百姓家。”
茶余饭后,高官贵人,贩夫走卒,均乐在其中,不会惯蛋,遇到熟人都不会打招呼。
经常见面第一句,“昨晚的战绩如何?”
人品如牌品,桌上看人性,非常准。平时,大家都伪装起来,或温文尔雅,风度翩翩;或官相十足,不怒自威;或商场大亨,目空一切。一上牌桌,判若两人,斤斤计较,步步为营,神色凝重,似乎都在指挥千军万马。
人各有志,牌风各异,有的牌友,看似文弱,但牌风优良,召之即来,来之能战,战则必胜,颇有大将韩信的风范。有的敢打敢拼,虽然手上一把烂牌,牺牲自己,吸引对手火力,掩护队友突围;有的稳打稳扎,不急不躁,审时度势,颇有张良运筹帷幄之势;有的畏首畏尾,瞻前顾后,错失战机,最后独留一把王炸在手中颤抖,旁观者遇到这种情形,忍不住一把揪起打牌者的后脖领,“闪开,我来。”
孙子兵法的三十六计,计计皆用。“声东击西”,“调虎离山”,“明修栈道,暗渡陈仓”,被运用的出神入化,人人都是战略家。
牌局上经常出现这种情况,队友双方都是拼命型作风,自认为好牌在手,无所顾忌,横扫千军,各自为战,互不配合,只顾自己打的爽快,最后反而被对手剿灭。
输了牌,两个人就互相埋怨,
“一把好牌打个稀烂,古人说的就是你吧。”一个人半阴半阳说道。
“你是杨六郎出征还是穆桂英挂帅?逞英雄好汉,你应该上梁山泊投奔宋江!”另一个自然不甘示弱。
打牌与斗嘴,相伴相行,同样精彩。

如果不幸起了一手烂牌,或神色自若,不急不忙,瞅准对手的失误,给予对手一击;或虚张声势,威胁恐吓,话头上压倒对手,让对方误判形势。
牌局如人生,局局精彩,耐人寻味。
有的人,在牌局顺的时候,眉飞色舞,谈笑风生,嘴里不时哼着小调,脚尖抖动,张家长李家短,上司的劣迹邻居的绯闻,说个不停。
牌局差的时候,长吁短叹,嫌烟太浓,茶太淡,坐在屁股底下垫子太硬,看谁都不顺眼,正巧服务员过来沏茶,就拿服务小姐撒气,大冬天的,高呼“热死人,快快,把空调温度调低。”
“今早出门就遇到堵车,到现在还不顺,”他还在自言自语,“瞧瞧,这牌烂的。刚才去卫生间也洗手了,手气这么臭?”把茶杯摔得山响。这时,千万不能搭话,否则,所有的话头超你而来,你就成为一个受气包。
最令人期待的牌局是这样的,对手牌输之际,捶胸顿足,满脸涨红,青筋暴起,从座位上跳起,相互激烈理论,
“该出手时不出手,留这么多炸弹在手里准备下崽啊?”一人猛夺过队友手上的余牌,愤愤说。
“你自己延误时机,前怕狼后怕虎,还有嘴说我?”另一个毫不示弱。
“下次不要找我。”
“下次也不要找我。”
两人脸红脖子粗,刚才的谦谦君子样,荡然无存。
这时,你安神坐稳,点一支烟,呷一口茶,静静地观赏,打牌的魅力在此。
最令人讨厌的牌局就是与涵养太深的牌友打牌,几局下来惨输,他仍然和颜悦色,不急不躁,谈笑自如,这就让人索然无味。
“老马,今晚承让已久,该雄起一回吧。”有人在旁边拱火,看热闹不怕事大。
“不赢个钱,玩呗,岂可当真?”老马不紧不慢。
“不争个输赢,你该去灵隐寺当方丈。”
与这种人打牌,实在无趣极了,找不到一点赢牌的快感。
我有个牌友老杜,博士毕业,在大学教授公共政策课,老杜牌技高超,但牌风不佳,好为人师。一日,相约在茶楼打牌。老杜打牌有个毛病,经常打出一手牌,下家刚要出牌,又赶快把牌收回,“不好意思,出错了牌。”偶尔为之,大家可以谅解,经常这么干,就比较烦人。
这回,坐在老杜的下家是老褚,老褚也是名校博士,IT方面的专家,老褚是个有名“杠头”,性格特别倔,凡事认死理,典型的理科男。这两人遇上了,好戏连连。
有一局,牌入尾声,老褚手里只剩两张牌,老杜手里都是对子牌,但老杜判断老褚手里是两张单牌,于是就打出一对七,老褚手里恰好是一对八,大喜过望,但老褚深知老杜打牌的毛病,不动声色,等老杜的牌稳稳落在桌面上,老褚这才抡起胳膊,用尽全身力气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重重而又响亮地打出一对八。
何为惯蛋?这就是惯蛋的来历。
老杜一看老褚惯牌的动作,就知道大事不好,判断失误,立马想收回此牌。
老褚岂肯同意,一个要拿回,一个用手压住牌不让拿回。
“出牌无悔,这是打牌的规矩,懂不懂?”
“拿错牌了,你只有两张牌,我岂能出一对牌?你傻还是我傻?”
牌事暂停,嘴战硝烟升起。
老杜向来嘴快,无理也能说三分,像外交部发言人似的,说起人来,有板有眼,头头是道。老褚是个慢性子,整天趴在键盘上写代码,说起人来,也像写代码似的,思路清晰,逻辑合理。
“老褚,做人要厚道,做事要大气,凡事要着眼于大局,眼界要高一些,不要抓住别人的一点瑕疵就咬住不放,刘备还有败新野走樊城的时候,你能说他不是英雄?八国联军攻破北京城慈禧太后还带着皇上逃奔西安呢。”老杜想转移话题,在其他话头上占据上风,一杆子支到三国,又猛地蹬回到晚清,打个老褚措手不及。
“别扯什么刘备,咱说牌理,上周在鼓楼饭店,上上周在陈记酒家,你都这么干。”老褚认死理,紧盯不放,开始追历史,翻旧账。
老褚开始历数老杜打牌的种种“劣迹”,某天某地,老杜是怎么悔牌的;又是某天某地,老杜是如何换牌的。说着说着,就说到,老杜不仅打牌耍赖,喝酒也耍赖。某天某地,大家一起喝酒,别人喝酒往自己嘴里灌,老杜喝酒往自己的袖子里倒,一顿酒喝完,别人的脑子是醉醺醺的,老杜的袖子是湿漉漉的。老杜不仅喝酒耍赖,做人也不地道,“有次路上遇见老杜,明明去打牌,却说去超市买东西。”
这样,老褚把打牌的事就说成了做人的事,把一件事扯成了十件事。
老杜虽知理亏,但在嘴上决不饶人。老杜与老褚,唇枪舌剑,刀光剑影,各说各理,摆事实,论道理,大有战国的苏秦与张仪之口才。
大家眼看牌局短时无法继续,便纷纷起身去旁边的洗手间,等回来的时候,屋里没争吵声音,老杜与老褚也不见,墙角处传来作响的声音,老褚骑在老杜的身上挥拳如雨、气喘吁吁,大家赶快上前扒开两人。
由文攻变成了武斗,老杜明显吃亏,并叫嚷着要报警,众人纷纷劝说,因打牌到打人,这事要是传出去,斯文扫地,对谁都没有好处,况且仅是皮外伤,无关大碍,于是作罢,大家不欢而散。
“下次谁喊我打牌,谁是孙子!”老杜揉着青肿的脸瑕,忿忿坐上的士走了。
时间过了一月多后,有人看见老杜和老褚又在一起喝酒惯蛋。
人们有需求,商人们自然不肯放过,于是,饭店酒楼,茶馆酒吧,纷纷满足客人的强烈需求。如果你的店里没有合适的打牌场地,你的生意注定好不了。
于是,这些消费场所,在所有的包间,单独开辟一块地方,配上专用的桌椅,烟灰缸,茶水凳,一应具全。
现在请客吃饭,自有规矩,不可不知,在与服务生预定的时候,通常是这样的情形:
“包间怎么样?有牌桌的位置吗?”客人问。
“有有,新换的椅子,坐着不累。”服务生连忙回话。
坊间流传这样的说法:饭前不惯蛋,等于没吃饭,饭后不惯蛋,等于白吃饭。
通常,请客的主人伺候牌局,递烟添茶。除非来了三位少一人,临时支撑一下牌局,等下位客人到了,连忙让座,还念念不舍,“这把好牌,就等你了。”
守时赴约不是我们的传统,珊珊来迟,一催在催,才是大家风范。有了惯蛋后,情况有变,约定了时间,提前二小时就开始心不在焉,总能找个机会,提前溜走,直赴牌局。
开餐时间刚到,人早到齐,牌局已过三轮有余,大家劲头正酣,菜已上桌,酒已开封。经过主人的再三游说,才依依不舍离开牌桌,这才想起要用洗手间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牌局复盘分析会开始了,大家你一言我一语,分析的是头头是道,丝丝在理,每轮出牌的情况,了然于胸,哪牌是实力不如人,哪牌是打牌者的误判,概率论与运筹学统统上场。最后,说着说着,战果就归咎于张三的聪明与李四的愚笨,有人一笑了之,有人以牙还牙,经常导致夫妻失和,朋友绝交,好端端的一顿饭局,被搅得七零八落。
如果是商务宴请的话,那就更加小心。惯蛋肯定是不能少的环节,怎么惯是个问题,如果你由着自己性情,猛打死惯,把客人打的脸色发绿,恐怕事情不妙。
我就经历过这样的事。有个朋友是家公司的老板,因生意需要,宴请某高官大人吃饭,照例餐前总要大战几局。此君自认是惯蛋高手,人送外号“三板斧”,打法凶猛,手法刁钻,滴水不漏,可能是那天高官大人手气不佳,牌牌必输,一局未赢。
牌打的不顺,酒就喝的不香。纵然晚餐安排了生猛海鲜,茅台美酒,高官大人一直苦着脸。饭后战局再起,高官大人想扳回几局,不想失去“常胜将军”的美誉,这位朋友当然奉陪,作风依旧不改,宜将剩勇追穷寇,旁观者清,多次给他递眼色,此君也许酒力上头,浑然不知,高官大人再次大败而逃。
这位朋友的牌是打顺了,事情可就难办了。
第二天相约去高官的办公室,这位大人正襟危坐,脸长如马,见面后,朝旁边的沙发噜噜嘴,说声:“坐。”便自忙自事,绝口不提昨晚相托之事。事后,此君托人再请,三请四邀,再加重要陪宾奉陪,才化此一劫。
输要输的自然,要让赢家赢的体面,这就不是打牌的事情,而是一种行为艺术,这叫“雅贿”。
来北美后,少了老杜老褚们,难以凑成局,很久没有玩,好端端的一门手艺被荒废,可惜了。